夏梦逝世丨梦回仲夏: 绝代佳人留下的文章

来源:新浪读书    发布时间:2016-11-10 11:37

 

夏梦夏梦

  西施怎样美丽谁也没见过,

  我想,应该像夏梦才名不虚传。 

  ——金庸

  11月3日早晨,上海主持人曹可凡在其微博发布了一则消息,悼念曾被誉为“中国的奥黛丽赫本”的香港电影表演艺术家夏梦。

  “很少人知道,拥有盛世好容颜的夏梦,是以怎样一颗自律、智慧的强人心,活出了大写的完美。”夏梦原名杨濛,出生在上海的艺术之家,有“长城大公主”“西施”“上帝的杰作”等美誉。她还好戏曲,也写得一手好字好文,爱电影爱读书,最喜看莎士比亚。

  如今佳人逝,从她留下的文章中,我们如睹旧人,依旧可以在隽永秀丽的文字中,看到她甜美的微笑。

  文章摘录自《梦回仲夏》,已得到世界图书出版公司授权。

  从影一年

  最近我拍摄一部题名为《门》的影片。这部影片的片名,使我想起长城片场的那—扇大门, 也是我生命上的一道大门。

  我怎样会走进这道“门”来?自然,这道“门”绝对不是那部影片中所说的“门”。同一个字,却有迥然不同的意义。我所说的这道门,是我个人的一段难忘的故事。

  1950年夏天的某一个下午,我照例从一家以管教严格著名的学校(注:玛利诺修院学校)步行回家。这段路,每天要来回走两次。每天放学的时候,同学们走出校门便像开了笼子的小鸡,从拘谨中解放出来,一片叽叽喳喳的笑语,散发在这段清静的路上。而我,却常常在热闹中单独静静地走回家去。我很喜欢这条路,也许因为这里的— 草一木、一道墙、一块石头,都已非常熟悉的缘故。我走在很清静的人行道上,忽然有一种迷惘的寂寞感。

  我一边在走,一边在想。学校生活、课本、教师们严肃的脸孔, 教学的时间,顽皮的笑声,马路与车辆、夕阳、树木、远远的山…… 忽然,我想到“人生”;这两个字眼,我从来不曾思索过……我一面走,脑子里浮起一种虚渺的感觉。

  回到家,就在卧室里床上躺下。妹妹正在拉她的流水倒板,突然停下胡琴,跑进来问我:“姊姊,怎么啦?有什么不高兴的事,受了 气吗?” 

  “没有,真的一点都没有。” 

  “那么,为什么沉着脸不理人回来就躺在床上?” 

1950 年代初的夏梦(鸣谢刘韧先生)1950 年代初的夏梦(鸣谢刘韧先生)

  这时我才发现我刚才浸入了一个白画梦幻中。这个白画梦,又是一个空洞迷惘的梦,我不禁笑了出来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会无缘无故地感到茫然,感到烦恼。总之,我情绪因之低沉下去。

  也许,因为我忽然触及一个思想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,毫无认识,而又摸索无门。但是,我当时是完全莫名其妙的。我勉强打起兴致,从床上起来,拉着妹妹一起走出卧室。

  爸爸在楼上和朋友谈天,妹妹又继续拉起她的胡琴,我走到窗边,望着园子里那一枝小花,花瓣已经落下了。昨天它不还是一朵鲜艳丰满的好花吗?可是今天只剩下了残枝。它只给我留下一个幻影, 从此寂灭! 

  我愕然走到园里,在一张篱椅里坐下,想看看晚报,也想温习- 下明天要背诵的课本。可是,又放下了。

  晚饭后,我拉了妹妹出去散步。也许,出去走走会好的,我想解除这莫名的惆怅。

  我家,住在九龙城附近的嘉林边道,往北走,便是侯王庙。这一段路,还有一点郊野情趣,我很喜欢在这里散步。我们一路走过去, 到路的尽头处,是一片高坡,我们在那里站住。从高坡上望到一边, 一道灰色的墙里灯光辉煌,非常热闹。我知道那里是“长城”的摄 影厂。

  “长城”这名字是早知道了的,但是我从来没有走进过它的大门。不知道是怎样一个感觉。我想到要进去看一看,究竟电影摄制时是怎么一个情形。我对妹妹说:“我们电影看得多了,也看看拍电影去好不好?” 

  她对于任何事,都是跳跳蹦蹦兴高采烈的,立刻就兴奋地挽着我,走到“长城”片场的门口。从门口向里面窥望,灯光下面,尽是黑压压的人头。我们正要进去,却被守门的先生拦住了:“你们找谁?”他一见我们的样子,就知道我们是陌生客人。

  “我们想看看里面拍电影的情形。”遇到这种场合,妹妹总比我善于与陌生人交谈。

  “对不住,不能随便进去的。”那位先生指指门口一个告示“谢绝参观”。

  我们只好失望地退出来,可是,还恋恋不舍地向里面张望,似乎还想趁这位管门的先生走开时,偷偷溜进去。

  突然,有一个小女孩,走到我身边问我:“你是杨濛吗?”我惊奇起来,点了点头。这小女告诉我,她是我的同学,班次比我低,我虽然不认得她,而她认得我,因为我参加了学校里的许多剧团活动,引人注意。我正想问她姓名,她笑着对我说:“你们想进长城片场去吗? 我可以带你们进去。”没有等我说话,我妹妹已经高兴得几乎跳起来, 连声同这小女孩道谢,拉了我,跟着这小女孩,走进了长城片场。

  这小女孩,带我们走到摄影棚前面,我第一次看到了摄影场上的情形。那里有演员、导演、有形形色色的工作人员,还有一个人手上拿了一块黑木板,板上用粉笔写着“说谎世界,第十二场,第五”等等白字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“拍板”的板,是每一个镜头前面的标记。这一场戏,便是《说谎世界》。我看得非常出神,我妹妹在旁边, 也一言不发地望着。

  那个带我们进来的小女孩,又跑到我们身边,我没有发觉。她拉了我的衣服,我才转过头来,她对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人说:“爸爸,这是我的同学,杨濛。”我对他点了点头。他对我笑了笑,突然问我:“你会说国语吗?”我点点头,心里却在笑他,他问这句话时自己打着的蓝青官话(注:方言地区的人说的普通话)?我一听就听出宁波音,还问我会不会国语? 

  我和妹妹走回家的时候,我把这位先生问我的话告诉了她,她却拍拍我说:“会不会那位先生要你去拍戏?” 

  “叫我做电影演员?”我不禁笑出声来,“有这样的事吗?”不会的,我心里在答着“不会的”。拍电影,得有许许多多条件,而我一条都不会。并且,最根本的是:我不认得那位先生,他不知我是什么样的人,天下没有这样的奇迹! 

  “哪会有这样的事!”我对妹妹说,“你看传奇小说入了迷了! 这样的奇迹只有电影公司的宣传者才会编造,故意用来吸引观众的兴趣。” 

  我只是一个女学校的学生,第二天早上,照例上学,下午照例放学,照例走那熟悉的路,照例回家吃饭温课睡觉。

#p#副标题#e#

  失望的奇迹

  参观了一次摄影场之后,对于电影,忽然增加了兴趣。平时在学校里,在家庭里,我并不是最爱看电影的一种人,也就是不能算作“影迷”的。可是,我看过摄影场上的情形,我开始觉得,电影是一种使人兴奋的工作。

  一个演员,在水银灯下表演,不是表演给在场的人看,而是把一个剧本活动起来,形象化起来,给千千万万观众去看,他的表演,将获得当时所意想不到的作用。我不仅觉得有趣,更觉得另有一种重大的意义。但是,可怜得很,我所懂得的,毕竟是浅薄幼稚的“一己之见”。

  我很想多知道一点。除了电影比以前看得多了之外,我还买了一些电影画报之类的书回来。其中,几乎全是外国的。同学们说我也成了影迷,父亲也奇怪我零用账增加了许多。

  在电影院里,看到银幕上的演出时,我便设想摄制时的一切。我不满足,再从杂志里去寻找这方面的知识,可是,里面多的是明星的宣扬,很少艺术上的介绍与研究。我只得浸沉在想象之中,把自己比拟为某一个影人:“如果某一部影片的某—个角色由我来演的话,我应该怎样?”我常常这样想。在课堂里,在卧室里,我消耗了不少时间, 做着这样的梦。

  自然而然,想起到长城片场去参观那一晚的事。如果,真的像我妹妹所说的,在片场里遇到的那位先生要找我拍片,那不正是我的梦想实现了?可惜,可惜这只是我妹妹开的玩笑。我不敢幻想,奇迹, 会发生在我身上。

  有一天,我正在校园里散步,一个声音传到我耳边:“我爸爸想找你谈谈,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他一次?”我当时正在思索一个数学习题,没有留心有人走到我的身边,听到声音,侧过脸去,才发现一个小女孩在我旁边站着。她的脸好熟呀,突然,我想起,她便是我在长城片场门口遇到的小朋友。

  “你爸爸要找我?” 

  “是的”,她对我笑着。

  “上次你不是见到过我爸爸了?” 

  “你爸爸是谁呢?” 

  “他叫袁仰安。” 

  “哦!”我顿时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  那位问过我会不会说“国语”的先生,原来是袁仰安,这名字我知道了好久了,在《说谎世界》的大广告牌上,我看到过。他是“监制”,他是长城公司的主持人——他有权聘请演员!我恨不得立刻奔去找我妹妹,告诉她:奇迹降临了,长城电影公司来找我了。

  “找我什么事?”我问这位小妹妹。

  “不知道,你自己去好了。” 

  我的心跳得厉害。难道,难道,难道真的要找我做演员?也许不,不,一定是的了。不然找我做什么呢? 

  当演员在银幕上出现,出现在千千万万观众的面前。笑、哭、悲、喜,在银幕上传达出情感。天呀,我竟有这样的可能吗? 

  我立刻告诉这位小妹妹一个时间,到“长城”去见她的爸爸。

  这一次走到长城大门口时,我不是鬼鬼祟祟的了。我对守门的先生说明来意,他带了我进去。走上一条小小的木楼梯,走过一段走廊,走过一间大办公室,走进一间比较小的房间,那位说着宁波音蓝青官话的先生,站起来和我招呼。

  “你是不是找我演戏?让我在银幕上出现?”我真想这样问他。可是,我没有,我把话吞了下去。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叫我在他办公桌边的椅子里坐下,我就坐下,他问我一句,我便答一句。他问的是我的学历、志向、兴趣及生活情形等等。我每答一句话便对他看一眼。这一眼,便是一个问号,问他:“你是不是要我演戏?” 

  可是,他没有回答我急于要问而没有说出口的话。他这一次没有问我会不会讲“国语”,却问我:“你英语怎么样?” 

 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。看样子,他不像是兼做美国电影公司的代理人,不会代好莱坞来找演员的。为什么要问我英语呢?我告诉他, 我曾经在学校演过英语戏。

  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一本文稿递给我,对我说:“这是《说谎世界》 对白的英文译本,我们想配制一部英语拷贝,你读一段给我听听,我想请你给我们配音。”

  我来不及考虑这个工作对我是不是合适,因为这是意料不到的事。我上银幕的梦破灭了,原来他要我在幕后配音。也好,我就读了一段给他听。

  他听完,说了一声“很好”,从我手里拿回那剧本的译稿,拿着一本黑色的小记事册,写下了几个字,就对我说:“你留下一个地址,好让我随时再约你谈。”我留下地址,就走了。

  出来,走在侯王庙前那条路上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意外的兴奋和意内的失望混杂在一起,混杂在渺茫的希望中,不知是喜是悲还是怅惘。

  这晚上,我失眠了。我反复地想着:“国语”、英语、演戏、上银幕、配音、电影工作、艺术事业、命运、我将来的前途……我心里乱得很,但辨不出是甜是辣,平静的生活中起了波浪。天快亮的时候, 我才入睡,迷迷糊糊中,我忽然想到,大概因为我长的太高——我身高五英尺五英寸半,不能当演员。

  有没有什么药吃了可以使人变矮?小时候好像读到过一篇神话,说一个孩子忽然变得很小很小,后来,我便进入神话似的梦境里去了。

 

 

(责任编辑:Duty editor-1978)

国是传媒智库、国智网 All rights reserved

川公网安备 51010602000566号  |  蜀ICP备17030312号   |  邮箱:zbs@ccobn.cn

本网转载的文章,版权归原作者及版权人所有,本网尽可能注明来源作者等,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

 

创宇信用   诚信标杆  国智智库官方门户平台